半空中,令人牙酸的骨骼拉扯声,成了崩塌的血肉祭坛里唯一清晰的动静。

李长生的四肢百骸,正被两股绝对的暴力死死钳住。

上半身,楚江寒那庞大虚影垂下的黑色吞噬触手,如同倒悬的铁水,沉甸甸地浇筑在他的双肩。下半身,暗处姬无妄探出的那根暗金色毁灭死线,则像一条带着剧毒的钢丝,死死锁住了他的两边踝骨。

这两股天外天阶的力量,并没有立刻将他绞成肉泥。他们像两个面对绝世珍宝却又互不信任的屠夫,把这具布满裂痕的躯体当成了拔河的绳索,向着完全相反的高维坐标狠狠拉扯。

李长生已经主动掐断了大部分痛觉神经,但生理层面的崩溃是客观存在的。

原本覆盖在左半张脸的乱码黑鳞,此刻正成片成片地向外崩飞。鳞片剥落的缺口处没有鲜血流出,而是直接露出灰白色的筋膜,以及下方隐隐泛着乱码荧光的脏器。

在他半阖的左眼里,窃天体的高维视野正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视野中,他自身的每一根骨骼的承重极限,都已经被量化成了一条条即将绷断的红线。窃天体的底层逻辑不断弹出警告——

三息。

最多再撑三个呼吸。

这具被深渊高压反复锻打过的容器,就会在分子层面上被活生生撕成两半。

暗处。

姬无妄干瘪的面皮在阴影中微微抽动。他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流出的黑血已经结成了粘稠的块状物。

他虽然瞎了,但神识依然死死锁定着祭坛中央的李长生。指尖传回的法则阻力,让他心底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

容器吸纳的垃圾数据太多了,异化刻度已经踩在了那条不可逆的死线上。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若是真在这里把容器扯碎,失控的深渊辐射会在微秒内把整个无妄城的物理夹层彻底吞没,连同他这个十七阶的执棋者一起炸成虚无。

他得退。但他不能直接松手,因为楚江寒的吞噬法则正死死压在上方,一旦他撤了毁灭死线,楚江寒就会顺势接管容器的所有权。

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快速摸索。

姬无妄捻出了一枚泛着微弱青光的传音玉简。他打算绕过天庭坍塌的算网,直接在物理底层给半空中的楚江寒递一句话——“这是必死炸弹”。

只要把李长生的底牌掀开,楚江寒必然生出退意,他就能借着那一瞬间的间隙抽身。

玉简刚刚贴上掌心。

一丝天外天阶的神识刚刚试图注入其中。

“咔嚓。”

极其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在袖口里突兀地响起。

根本不需要任何外部的攻击。楚江寒与姬无妄两股天外天法则在祭坛中央来回拉扯所产生的极压深渊辐射,就像一堵看不见的铁墙。在玉简亮起的瞬间,那股狂暴的辐射直接碾碎了玉简内部所有的阵纹。

细碎的玉粉顺着姬无妄的指缝扑簌簌地漏了下去,在晶化的沙地上散成一滩毫无意义的灰烬。

连最基础的信息传递,在这个绞肉机里都被物理层面死死掐断了。

姬无妄死死捏着那把粉末,眼窝深处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祭坛上方。

楚江寒那尊少了一根主触手的庞大法相,正在虚空中缓慢而沉重地蠕动。

他巨大的乱码眼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祭坛,断裂的触手创口处,还在往下滴答着腐蚀性的黑血。

他当然也察觉到了姬无妄那边的阻力正在变得虚浮。

“老瞎子想跑。”

楚江寒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雷般的冷哼。在这个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上的节骨眼,谁先发力,谁就可能直接点燃那个已经被撑到极限的容器。

楚江寒不仅没有趁机加码,反而不动声色地将吞噬法则的吸力放缓了半个节拍。

就在他放缓吸力的同时,触手尖端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分出了一缕极其纤细的同化代码。这缕代码像一条透明的游蛇,顺着李长生天灵盖的方向缓缓游去。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后门陷阱。

他要让姬无妄误以为有机可乘。等姬无妄强行压下死线去抢夺控制权时,这缕代码就会瞬间切断容器的经脉回路。到时候,姬无妄将直接承受炸弹第一波的毁灭反噬,而他楚江寒只需等反噬结束,再安安稳稳地接收残局。

两股绝顶力量,在这个荒诞的微秒里,因为互相算计、互相提防,产生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微妙的平衡。

李长生悬在半空,下巴上的黑血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一滴一滴砸在下方的沙地上。

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滑稽的一幕。

上方的高维重压顿了半分,下方的毁灭死线虚了半寸。两个高高在上的神明,都在等着对方先伸手去摸那块烧红的木炭,都想让对方成为垫脚石。

骨缝间的撕裂感已经蔓延到了颈椎。他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没有时间了。

李长生沾满血污的嘴角,十分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透着极致冰冷的笑容。

他费力地蠕动了一下喉结,吐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既然外面跑不掉……”

声音很轻,却顺着崩碎的鳞甲缝隙,一字不落地送到了两个天外天强者的神识里。

“那就请两位神仙,到我这破庙里来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修仙者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闭上了左眼。

撤防。

不是假装示弱,而是彻彻底底地,将所有抵御高维入侵的屏障全部解开。

窃天体的高频算力在一息之间全部停转;脑海中用于隔绝污染的乱码防火墙轰然溃散;连同肌肉的本能紧绷、经脉的自我保护机制,都在这一刻被他强行松开。

他不再反抗那拉扯躯体的巨力,整具肉身就像一座拆掉了大门、卸下了城墙的空城。

毫无保留地,向外散发出最纯粹、毫无杂质的容器诱饵气息。

那是深渊最底层,对夺舍者发出的终极邀请。

微弱的平衡,在李长生敞开的瞬间彻底崩塌。

楚江寒放缓半拍的吞噬触手,原本是想借着李长生抵抗的阻力来完成精细操作。但他万万没料到,李长生会直接放弃抵抗。

阻力骤然归零。

楚江寒就像一个卯足了力气推门,却发现门原本就是大开的人。

“踩空”的失重感瞬间传遍整个法相。那股磅礴的吞噬法则失去了着力点,顺着敞开的天灵盖,不受控制地疯狂倒灌而入。

同一时刻,暗处的姬无妄也遭遇了完全相同的处境。

毁灭死线瞬间失去了任何摩擦力,如同刺入了一团毫无阻碍的泥沼,直接贯穿了李长生的双腿经脉,一路向上猛窜。

躲不开,停不下。

两股毁天灭地的光芒,一黑一金,几乎在同一微秒内,同时钻入了李长生的胸膛。

“呃——”

李长生猛地仰起头,脖颈后仰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无声的惨烈嘶吼。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呈现出恐怖的紫黑色,仿佛随时会炸开。

分子级的撕裂剧痛,让他的十指瞬间抠入了自己的掌心,指甲生生折断,黑血顺着手腕流下。

楚江寒和姬无妄的神识刚一撞进容器内部,立刻撞见了对方的存在。

吞噬与毁灭。

两股绝不相容的天道法则,在李长生狭窄的经脉和脆弱的脏器中,轰然相撞。

但他们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引爆全力。

因为这是唯一能够承受他们力量的容器,一旦在这里大打出手导致容器崩灭,大家都要跟着殉葬。

进不去,退不出。

三方力量在李长生的心脉处,死死卡在了一起。一个极其脆弱、却又让人投鼠忌器的死锁僵局,就此成型。狂暴的空间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唯有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在李长生体内回荡。

而此时,剧烈的法则激荡彻底撕开了外部的空间隐蔽。

法则裂隙外围的暗影中,一抹幽暗的光芒悄然亮起。

那是黄泉打捞客的观测算珠,正发出冰冷而机械的转动声。贪婪的目光,已经精准锁定了这处绝命坐标。